弓木

时光【前篇】

一百天了,全世界都在船上耍着屠龙刀,而我就是船(shēn)下那一汪清澈的糖水。会有后篇的,但两文独立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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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董卿又一次无故惊醒。
午夜的粘湿让人发疯,燥热和眉头一样难以挣脱。路灯在天花板投影出窗格,窗外传来呼啸,分不清是车声还是雨声。
如果董卿有九十岁命,那现在刚好过去三分之一。青春已经消耗殆尽,面前却依然有过长的残生拖沓迤逦。
老人家才话当年,青年人才会承诺永远。而董卿卡在正当间,如同踩中了跑道间的白线。
那枚看似荣光万丈的奖章,能给的是另一份按部就班规规矩矩的工作。
多年感情,也只不过是几通电话就了结的闲事。
谁知道谁在什么时候又会被按规矩换下来。
谁能说那份突然出现的热情就是这一生中不能错过的安心。
不如狠狠按下快进,让命运直截了当把结局剧透。
可是那个键在哪里?
寻遍色彩迷乱的梦境,还来不及喘气却大汗淋漓。
没有,哪里都没有。
而她还要在每天光鲜鲜台前笑谈人生,细说风景。
这让人感到绝望,董小姐。

因为需要抽离,所以没什么悬念地接受了那人一同去海南的邀请。
“可我还是有点担心工作。”
“我看过安排,这一阶段的节目完成后你的任务相对来说都比较轻了,我们就高高兴兴去玩个几天。要是实在放不下,那就把工作带过去,白天出去玩,晚上回房间工作,OK?”
“那……谢谢周姐。”
“你看,现在都下班了就别叫什么姐不姐的,把我都叫老了,叫我周涛。”
“谢谢你……周涛。”
董卿闪躲着目光道了别。对周涛的关爱,董卿感激之余还多了一份不确定。前辈对后辈的关心不会这样温柔如水,何况是在全国媒体最顶端的,用效率与竞争垒成的中国中央电视台。若是放在男女之间,会不会更能看清?董卿不敢多想,只觉放弃“姐姐”这个名号,反而让独生的她感到了久违的温暖。

蓝天,沙滩,董卿不是没有见过,长在沿海城市的她对甚至不太能理解这个与大陆藕断丝连的海岛有什么值得众人追捧的地方。但对董卿来说,只要逃出北京,不同味道的空气也总是可口的。第一次与周涛相处在近海的两层小楼,虽然还带着工作,几天下来也已经得到超乎预料的放松。
而周涛,一副第一次走出家乡的孩子的模样。一开始还矜持地发表评论:“没想到还真挺漂亮的。”
直到后来——
“董卿你看,这水真清!”
“哎哎哎快过来看,这么大一朵花!”
“女士,请问您可以给我们俩在这块石头下面拍个合照吗?谢谢谢谢。”
“董卿你别泼我呀哈哈哈哈哈哈,好,看谁泼得过谁!”
“董卿,我们去潜水吧!有什么不敢的,你没听见教练说,海底下可漂亮了!我们去玩个简单的。”
被连拉带扯着上船,董卿“咕”地咽了口水。 
快船大摇大摆离岸而去,沙滩上的人声逐渐低沉,远去,有了一种遗世独立的意味。
如果现在船底突然间出现一个大洞……
周涛拍拍董卿呆滞的头,率先下了水。

毫无保留地浸入海中,把身体交赋予这个孕育出地球上一切生命的巨大子宫。快船的轰鸣消失了,耳边只有氧气罩内自己粗重的呼吸。海水的确很清,隔着厚厚的塑料层可以看到穿梭在珊瑚间烈艳似火的鱼群,集聚成团的每一条鱼都那么渺小,可它们才是这里的主人,带着七秒的记忆肆意横行。看着它们游远,直到视线被黑暗吞噬,而那片黑暗中,仿佛有董卿一直在找的答案——有了它就不需要快进键的答案。
到今天董卿依然记得,从头到尾紧紧握住自己因为害怕而颤抖的手的周涛的手。

“累了?要是撑不住了,允许你明天补回。到床上去睡吧。”周涛走近,轻轻放下牛奶,嗓音与海浪声一样软绵绵,“抱歉吵醒你了,敲门没反应,我就自己进来了。”
董卿支起身子,揉揉发胀的太阳穴,说“谢谢”的时候,眼睛还是闭着的。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资料和笔记,上面到处是董卿苍劲的笔迹,“说好了晚上工作,安排好的任务可不能落下,拖到明天就乱了。”时钟指向零点,正是母亲催促孩子上床的时候,但相比平常董卿的睡觉时间还早得很。满满含下一口牛奶,醇香瞬即满盈口腔,“累是累了,不过不碍事。周姐呢?”
“也没完成呢,总想着今天在海底看的景,都没心思工作了,就过来看看你。”
“嗯……”下意识又想说谢谢,伸手让周涛在床上坐下。行程进行到今晚,董卿隐约可以感觉到周涛与往常的不同,低瓦数灯光打在她脸上,忽明忽暗中,是一种带有安抚作用的静美。
“董卿,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上不怎么愉快,其实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跟我说的。”
“周涛……”
“你是个坚强的人,工作上我也一直欣赏你的能力,可是,人心总不是铁打的,不留一个释放的机会,只会越来越辛苦。我不想看见你每天憔悴地面对摄像机。”
董卿掂量着周涛的劝解,眼前这个人不是镜头前笑面迎人的名嘴,而是一副玻璃镜,立在自己面前,把自己的枯槁反射无遗,又是一坨毛茸茸的柔软的浴巾,可以扑上去、肆意呼吸当中香味的那种,那香味又有一种致命的诱惑力,还没来得及反应,鼻子一软,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顺着脸颊奔流而下。
“哎……”周涛不知所措。
“周涛……我、我真的好累……我不能说,他们看着我来北京……只有我一个人……我每一天都很不开心,可是……”
如果没有周涛先开口,这些话董卿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讲出口。平日里口若悬河的顶级主持人此刻思维开始混乱,心里的坚强就像穴缺的长堤轰然崩塌。
“我觉得已经到底了,可为什么还在往下掉呢?我不够好,不像你……有经验……什么都处理得这么自如……我想离你靠近一点,可是……我不够好……我站在布景板前,不知道意义在哪里……其实我知道的,我是新人,这些是要做的,可是这样的状态我不喜欢……就算不行也给个准信儿啊!就像他……他打电话来……真的很讨厌,可不可以快一点过去……”脸埋在手心乱抹,沾湿了的手却不知该往哪儿放,无比尴尬。
面对梨花带雨的后辈,周涛先是愕然,继而转为挑起话题的愧疚,心疼得难以忍受。震动,一口气从胸膛冲上喉头,嘴里吐出一句在心中重复过无数遍的话。
“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诶?”
“在一起,一起逐日破浪,一起卧看牵牛织女,总之,无论你去到哪里,开心不开心,我都陪着你。董卿你看着我,我说真的。”不知是受董卿感染,还是为了确保董卿有在听,周涛也越说越激动,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目光快要穿透董卿。
“我不是装前辈倚老卖老。现在我们的条件很有限,很多值得去做的事都做不到,面前有很多看起来过不去,甚至不想迈腿的坎,但我们胜在有时间,足够一点一点去爬去攀,你一定会发光的。我想和你走过这一段,以后的日子也一样。我不知道有没有资格说一辈子,我只能承诺,一定尽全力让你放心把自己交给我,我也会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你。好吗?”
最漫长的等待莫过于根本不知道在等什么。说完,周涛感觉如果海南要有地震,不如现在就来,最好地上能裂开一个大口把这栋小别墅吞进去,这样几天之后就会有一双粉蝶从地缝里飞出。
关于说出这番话的场景周涛设想过很多,或是夕阳椰影,或是璀璨星空,或是在吵闹的小饭馆,或是熙攘的人群中逆流而上,在挡在她身前开路时装作不经意地开口。此刻却是异地的旅馆中,眼前人正哭得气喘胸口疼,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话听进去。
从海面卷来的风已经失去了劲力,懒懒地推搡着窗帘布。沙哑的吸气声划破沉默,侵入周涛。她那双洁白如玉的手,此刻僵成了北地寒枝,却不比心更冰凉。
董卿仍旧不发一言,忽然伸手拥抱了周涛的身体,重重坠在她身上,揉皱了她的衬衫,紧得周涛抬不起手。许久,呜咽一声:“我想睡觉。”

当晚董卿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是俯身给自己掖好被子、关灯离开的周涛,她微笑,动作里带着女人特有的温婉,比人们所说的绅士风度更富柔情,顺着垂下的发丝泻下,眼中的深邃像极了那包含了一切答案的无尽深海。真不知道是怎样的不愉快,才让那个男人舍得对周涛说出放弃。

她只知道这晚她没有再无缘无故地醒来。

夏季的南方天亮得迟,以致从醒来到起床不需要一个懒散的的缓冲期,海鸟的长啸伴随着清洁车车轮与水泥地的滚动声打开了一个新的可能。董卿没有首先看表,地砖的冰凉与裸露的双脚提供第一剂醒神茶。
董卿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和急需做什么了。
隔壁房门被粗鲁撞开,屋内空无一人。
客厅保持着一贯的漠然冷静。
厨房气闷,带锈的橱柜看起来还有点无辜。
踮起脚四处张望,差点要骂人了,终于在花园圆桌找到了那个要找的人。草上露珠反射着太阳光,康河柔波似地明媚,光线中的周涛一袭白衣,转身回眸已是惊鸿一瞥。
快步迎上去,草地扎在脚板上的力度温柔得让人简直要喊出来。
所谓情啊,一直都在那里,只等一声“哇”的惊叹来把它唤醒。
你愿意牵丝引路,我怎吝奋身相许?
不由分说抱了过去。
想依靠她,想让她依靠,想让热带骄阳就这样把我们熔化汇流。不需用力量将她钳制,不担心这份安心会随时间稍纵即逝。
“周涛,好。”
“嗯,好。”
董卿感到被周涛轻轻环住,把脸往她的颈窝中又埋深了一些。身体接触处渗出一层薄汗,那是神为幸福者祝福的圣水,连过路汽车也迫不及待要为定情人发出庆贺的礼炮。
穹宇下寄居无非数十年,往后的一切却都因你有了意义。
天涯海角尚已一同走尽,何惧携手再辟一程。
是的,要做的事还很多,前路很长,旅途艰辛,生死或有命,明日未可知。
但幸好周郎有情,卿卿有意,你愿意陪,我还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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