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木

【考古again】讲个鬼故事

阴天只有傍晚,没有黄昏。不规则的纹路织出的乌云重重压在天边,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值班老头早早下了班回家弄孙去。墓区破旧,虽说年代够远,埋的却都是些无名的可怜人,别说有些名气的研究院的都不会来,连盗墓的也懒理,加之正值旅游淡季,哪里有人要来看?

所以这里就剩周涛了。一身藏青色连体研究服,让人只觉性冷淡。

百无聊赖地在黄土上踢着石子,湿冷无力的风不时扬起尘土撇在她的衣服上。瞥一眼旧怀表,再看看西边的天——太阳已经没机会出来了。

漫步到大门前,听到一个女声:“师傅,师傅!”

是一个红衣女人,长发披肩,孤零零立在铁栅栏外。

周涛皱皱眉:“今天已经关门了。”

“我走了很远才来到这里,能破例让我进去看看吗?”她一脸委屈。

周涛有点无奈地开了门,说“卖票的已经走了,你放十块钱到他桌上。学生证有吗?半价。”

“有的。”

掏出来一张卷边的学生证,样式周涛没见过,照片的颜色极不自然,像是用颜料乱涂上去的一般。姓名一栏写的是“董卿”。

却是那双手,根根青筋突起,可看起来轻飘飘的,白如羊脂,冷若冰霜。摸上去该像那未染斑驳的玉蝉。周涛合了合眼。

“你这么急切地来做什么?”

“来……看一个墓。”

“我知道,”周涛不耐烦地摆手,来墓园不是看墓还能做什么?“哪一个?”

“墓主人没有留下全名。”声音虚弱飘忽,让人想到脚下的墓道,“师傅,晋夫人的故事您知道吧?”

周涛眉尖一挑,知道,怎么不知道。恭顺皇帝的晋夫人,生得艳若天仙。皇帝嫉恨跟随晋夫人入宫服侍的红颜知己,竟当着晋夫人的面对此宫女施暴。血流三丈,哭声震天,让门外的侍卫也捶胸掩面。晋夫人禁不住宫女的眼泪和哀求,绝望地掠过桌上的剪子,一刀插入宫女的胸膛,第二刀便直指自己。正在暴怒中上升的皇帝面对满地血泪先是溃不成军,后来还竟一病不起,不久便驾崩了。宫女的尸首被扔到郊区胡乱埋了,而晋夫人,王妃的名分让她罪名更大于天,入不了皇陵也不能回祖坟,被弃尸于街头,子女贬为庶人。

“做鬼也不能在一起……”自顾自低头沉吟。忽的晃过神来,尴尬答道:“噢,我带你去。”

按理说这段故事正史里是不会有的,连野史也只有一本有记载,知道的人极少,那这个叫董卿的少女……周涛抬眼,心头一凛——

她不见了!

急忙回头,原来她在几步外蹲下绑鞋带,是自己只顾低头沉思,忘却了她的存在。

周涛定定神,继续引路,又问:

“陈年旧事,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有必要专门来看?”

董卿目视前方:“我总觉得,在那个时候能勇敢地去爱去死,很值得敬佩。”

勇敢?敬佩?切,年轻人说得轻巧,那种痛你会懂?周涛不禁冷笑,只是不好出言冲撞,自觉噤声。

墓在园区西南角,说是墓,其实完全没有形状,光秃秃的沙地上稀疏散着几根干枯的草茎,唯一让人认出来的就是矮矮一方石碑。这园里大多数的墓也是这个样子。

“当时埋她的工人还给她立碑,也是心肠好呢。”董卿在风里肃立,怆然呢喃。

此时天已经变黑了许多,破旧的路灯挣扎着发出昏暗的光,听着董卿颤抖的低语,周涛没敢往低处看地上的影子,站到了阴暗里。

突然一阵响声打破沉默,周涛吓得一抖,是董卿的手机亮了。

“周涛?对,墓找到了,嗯我现在回去。有伞,你呢?好,再见。行啦行啦我也爱你。小心着呢,不是单独一个人。上车再给你打电话。知道了。再见。”

甜得发腻。周涛尴尬地站在一旁,董卿回过头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是我的爱人打来的。”

说着扬了扬手机,屏保是她和另一位女生,亲密无间,同样的眉清目秀,眼神里都在说登对二字。

“我得走了。谢谢师傅。”转身刚要走,停住回头,疑惑地问,“师傅您不走吗?”

周涛背对来路,看不清表情:“不用。”又解释,“我就住附近,不急。”

“那好吧,谢谢师傅。”

看她小跑的步伐,双肩包一颠一颠甚是可爱,周涛想,她那位与自己同名的爱人一定很紧张她。多幸福的一对。

不似她,已经多少年没见过那人了。

日月不断更替,江河继续奔流,连这园子也居然由无人愿意靠近的孤魂聚集之地变为国家管理的“古迹”。

可与那人已经再无相见之日了,或者说,即使再见,也已不是“人”。

周涛叹一口气。

褪下藏青色的工作服,露出一身细布襦裙,胸前延伸到下身的斑斑血污,好似满载怨恨的铁锈,在路灯下吞噬着苟延残喘的光。

罢了。

翻身跳下,地上了无痕迹。

只剩一方缺口的矮碑,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

恭顺六年  亡宫者 周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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