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木

时光 【后篇 完】

还是叫时光比较好听。单不单身都是过一天,过不过节都要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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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家通常是安安静静的,像落定的尘埃,不招惹它便不会有动静。你知道它在那里,却不时时刻刻意识到它的存在。

周涛和董卿的家也一样。清晨无言地相继起床洗漱,该收拾收拾,直到高跟鞋“笃、笃”站稳,门“啪嗒”打开,滚轮“隆、隆”地跑动。

“走了啊。”             

“走了。”

载着董卿和旅行箱的电梯门刚刚关上,一身戎装的周涛前脚就踏出家门,长柄雨伞随着关门的震动有气无力地晃动了几下。

 

坚持晨跑已一月有余。每日送走董卿后从小区出来,趁着清晨路上行人还少,经过小超市,绕过学校和公园,沿着马路一直向前,到达大广场之后原路返回。

与无数选择晨跑的人一样,周涛也是受到了某种常见的刺激。

最开始发现问题的还是董卿。那天早上周涛退休刚刚好半年,董卿一边换衣服一边对还赖在床上的前领导说,你胖了。周涛惊得弹了起来,低头一看,是啊,一辈子除了怀孕就没上过一百斤的身子,度过半年的闲适后硬是宽了一个码。等到晚上董卿下班回家,一眼看到沙发上正襟危坐等她的周涛,一字一顿地宣告,我。要。减。肥。董卿忙解释早上那句话也就随便说说,你身材好着呢,再说了怎么胖你不也还是那么美嘛。周涛眨眨眼说,嗯,也对,但你不能阻止我去跑步。

于是周涛践行立过的誓,罕有地比董卿起得还早,套上明显不如以往合身的polo恤,踢着双酱色(不是绛色)converse就出去了,一公里下来已经喘不上气,脚心磨得发烫,汗湿贴肉的棉质衣料被风一吹,在大热天冷得周涛打了个寒战。第二天她就听话换上了软底运动鞋,还翻出了压在董卿的卫生巾下的运动装,只是董卿选的颜色鲜,周涛穿着皱着眉头照了好久的镜子才出门。

周涛的体质属于不怎么适合剧烈运动那种,小步小步地跑得慢。胜在有耐心,更有时间,从仲夏艳阳欣赏到初秋落叶,算是惬意的独处时光。

刚开始那个礼拜她只能跑现在的一半路程,见到公园外墙就怎么也挪不动腿了,现在再路过这里,嘴角忍不住上扬。这种感觉跟董卿说了也是白搭,至于那个歌唱家兼运动健将的老姐们,大概还会笑话她胸无大志。

 

今天董卿是要到南方出差去的,一走又要七天。现在应该已经到机场了。想到从前自己也有过这样的奔波,周涛在转弯时忽然有点恍惚。

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

为什么决定走?四个字,时候到了。是有那么一刹那,当站在那个相处过数十年的舞台上,镁光灯灼晒着粉底,字幕机上的讲词幽幽闪着绿光,耳机里导演的声音平稳传来,周涛突然觉得,是时候了,没有更多要做的了,已经到这里了,行了,够了。了。了。了。

特意交待欢送会别搞太大,不必要为一个要走的人费心。惊喜礼物是已经移民美帝的朱军寄来的一幅亲手画的国画,一树红梅。致辞的最后一句是这样的,“以后我就甩手等领退休金过日子了,你们可有得羡慕喽!”引来哄堂大笑,只是不知道这群人以后还会不会记得有个爱讲笑话的周九段。

你不在这几天谁听我说笑话呀?这样想着,转身原路往回跑。

 

脚底忽觉不平衡,是鞋带松开了。退到路边绑好,一低头却发现脚旁水泥地上有点点深色,是水,北京的秋天,竟然下雨了,一瞬间想到了香香给秘密辅导地理说的那个什么冷锋暖锋。只几秒,雨便从零星几颗水滴变为密密麻麻的针丛,多像家乡漫天飘舞的杨絮。

杨絮挠人发痒,雨水打在身上可是会疼的。周涛急忙奔入最近的一家早餐店,喘口气打量打量自己,湿了半身,马尾辫上的水珠都在嫌她狼狈。

寒背的老板踱过来,抬头一看:

“哟,董老师来了,请坐请坐。”

以前两人刚搬到这里的时候来这家店度过了不少清晨和深夜。北方不像上海,随处可见挑灯待客的宵夜店,偏偏这家,寒背老板与瘦高老板娘操劳大半生的无名阵地,总愿意接待不想归家的少年,逃出办公室饥肠辘辘的上班族,和上班需要讲话、下班还聊个不停的周主任董主播。不过自主任决定每天早起煮面起,她们已经很久没来了。墙上照片里的小伙子像是又高了一点,装潢却还是记忆中的那个样。

而且这个老板也依旧分不清董老师和周老师。

董卿喜欢吃这里的馄饨,每次都恨不得把半瓶胡椒粉都倒进去,那是周涛教的。今天周涛点了同样的东西。一入口却感觉到了不一样,皮粗了,馅多了,汤也淡了。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这还不如自己煮的面呢,那才是年复一年保持着水准。可转念一想,好像从来没问过董卿有没有吃腻?

 

现在整个天被乌云完全占据,完全想象不出几分钟前还是晴空万里。

他们已经在过机场安检了吧?每次一起坐飞机,看着安检员在董卿身上摸来摸去的时候都特别的想笑。可是两个当家花旦,一起出外勤的机会也不多,旅游更是难凑到时间。最近的一次一起坐飞机是好多年前了。去的是广东,董卿第一次做策划的节目在那里做推介会,还记得她朗诵了一篇讲离别的文章,听得主任在墨镜后面直抹眼泪,一直哭到回酒店房间,进门就死死抓住董卿,生怕她“扑”地就不见了似的。

其实按原来的计划,董卿也已经和周涛一起退下来了,反正两人五十岁以前赚的钱已经够锦衣玉食过完后半辈子了。一起穿着这辈子拥有过最庄重典雅的礼服,最后一次一起主持完像婚礼一般的春晚后,就回到安徽小城,每天读书品茶,像八十年前那对生旦一样做她们的神仙眷侣去。可消息公布的前一天台长又来央求,差点没给跪下:“两位姑奶奶哟,这真的要走也至少给咱留一个吧?”周涛看向董卿,她眉头轻蹙,眼中隐隐透出不忍,分明已经动摇了。周涛叹一口气:“你留下。”

于是董主播也有了更高的头衔,以可靠的大前辈的姿态带领裤衩迈开不怎么直的两腿,不到半年功夫就出了好几个有创意的项目,晚上一边吃着糖水一边给周涛讲她是如何考虑的,人事安排是怎么决定的,虽然累得像条虫一样趴在周涛身上,两眼还在放光。不是没有庆幸过让她留下。自己就做她以金屋贮之的阿娇好了。

可是还能陪多少年呢?周涛听着雷声,问手上的青筋。

 

“啊哟吓死我了,周涛原来你在这!”

接着是“咚、咚、咚”的高跟鞋声,鞋底有泥。

周涛抬头,瞪直了眼睛。

“诶,你不是去……”

“去个鬼,我能放心吗!”

眼前的人也湿了半身,未开的伞拿在手里,助理从车里探出头,无奈地摇了摇。

她高高在上地看着周涛,眼神急切,有几分生气了。

“去到半路就变天,打你电话你不听,才想起来你光棍一个就出来了。要是真淋出病,你这身子骨还受得了吗?我一走一星期,你说你怎么办?”

“董……董卿……”

“呼——幸好还想起来你可能在这。”

定下神来见周涛好好的坐着吃馄饨,董卿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那是她最最牵挂的人啊。

“这不没事嘛……”

“上车,回家。”

“你不去出差了?”

“让那些年轻的去吧。”拍拍身上的水,“我也老了,不想跑来跑去。”

周涛感到不可思议,这是那个可以为一台采访埋头二十个小时啃资料、多恶劣的情况说上就上的董卿?真的没发烧?

“愣什么?给钱走人,冷死了。”

一摸口袋——

“我……没带钱……本来没想着来这儿花钱……”

董卿一脸嘲讽:“看,我不回来成吗?”

周涛内心翻了十个白眼,给自己。

黑色SUV缓缓驶出小路,为车内的人遮挡风雨。后面紧跟着寒背老板的大嗓门:“谢谢周老师嘞!”

车里温暖安静,一双手看似不经意地握在一起,以数十年如一日的方式。

“以后啊我就多陪陪你。”

董卿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周涛看了只觉鼻子发酸。这么大年纪了什么没见过,唯有面对这个人还是控制不住情绪。

“你没吃早饭。”

“嗯?”

“回家给你煮面。”

“又煮面?”

“你腻吗?”

手指被拢了拢。

“不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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