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木

无高考不六月

讲真心连心以后真有一种“还写个毛”的感觉。所以这篇主要写给自己,其次是应景赠庆。

=========================================

火警一般的铃声响过后,寂静还在教室里停留了几分钟,然后最后一排的男生“噌”地腾起,咣当咣当晃着不锈钢饭盒结伴奔向饭堂,前两排也开始有人离去,继而再前,像演唱会上的一波一波的人浪,经过几分钟含蓄的喧闹后又散场,一拨一拨走了,剩两侧墙上番茄炒蛋色横幅对冷冰冰的桌椅吼着“奋斗一百天,无悔一辈子”和“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董卿避开倒计时牌,抬头只看那个“海”字,余光瞥到了窗外一个路过的人影,隔壁班扎马尾的女生,名字忘了,听说是已经通过了中传的面试了的,而文化课成绩,她一个文重班的人,想出岔子也没那么容易。

 

一切都明朗了,不像我们哟……

 

起身关掉最前方角落的立式空调机,课室更安静也更空了。这部空调董卿把它称作最佳损友,夏天五十多号人的室内没了它可不行,可生生不息的冷气也逼的坐在第一排的董卿每天都得罩上厚厚的冬装校服,以避免在十七岁的年纪就吹成风湿。掌握空调的责任自然地落在最近的人身上,半个学期下来让董卿莫名觉得自己和它有亲,每当同学传纸条打手势来示意她要把空调打高、调低,这种“它是我的”的念想就会悄悄冒头,提供义正言辞地拒绝或是按“更好的方法”来处理的底气。也不是没有恼过它,在学校拉大闸、统一允许班里开空调以前,董卿每天都要喷上止汗露,那点飘忽的香橙味算是抛弃了一切梳妆打扮甚至要削发明志的高三女生最后的一点尊严,可开了空调以后呢,座位上过低的局部气温让连这一项工作也显得造作了。经过一节晚修的挣扎之后,董卿决定,管你热不热,我偏要喷,可马上又怪自己把时间花在这样的小事上来。没有办法啊,压抑太久了,能分点神的琐事都算是乐子,早上后桌的两个人还玩起了锤子剪刀布,你能笑她们吗?

 

董卿从巨大的储物箱里夹出一筒极抵饱的名牌全麦饼干,佐以半杯凉开水,这就是她的晚饭了,唉,都什么时候了,他们怎么还有这闲心去挤饭堂呢?董卿问桌子前端的水瓶。

 

水瓶是青草色的特百惠,买的时候妈妈说,你整天看书,有点绿色的东西放在桌面对眼睛有好处,董卿关心的倒是觉得这个颜色在放羊吃草时期最合适。所谓放羊吃草,就是高考前三四个礼拜开始的停课,不知道谁想出来的比喻,学生是羊,知识是草,爱怎么吃怎么吃,能吃多少吃多少。搞笑的是文重班的横幅写的是“高三六班,猛虎下山!”难不成放着率取通知书不要、想吃掉平行班的同学?又是羊又是虎的,反正就不是人。

 

让学生自己复习整理并不是没有道理,可是——无聊啊。一口饼干咬下去,董卿恨恨地想念起上课。水瓶是老师最喜欢的道具,无论是什么科,老师讲到兴起,抹着下巴的汗衣冠不整下堂来,顺手就抄起这个小胖子:

 

“假如在甲国我生产这个产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是一个熟练工人的三小时,在乙国是四个小时……”

 

“这是一个圆柱对不对?你们想象一下,想象一下,假设我现在有把刀,可以把它从这里剖开,就这样竖着剖,剖开,再展展展展展开来,那会是一个什么平面图形?”

 

“所谓睹物思人啊,就比如这个杯子是我前男友送给我的,他现在死了——分手了就是死了——别笑——”

 

“……”

 

甚至有一次,地理老师还在大圆规画出的地球旁边比着水瓶底画过月球,精准的圆看起来总像缩成一团,怪可怜的。

 

想上课,想按照课程表一节节课地填日子,想有人领着自己走,更想有人在上面不愿意讲还得讲,下面自己不愿意听就可以不听。

 

小半筒饼干下去,董卿打个饱嗝,猛地发现面前的政治笔记虽然翻过了一页,可又是没看进去几个字,心想自己的目光一定就是“落霞与孤鹜齐飞”里那掠过水面的孤鹜了。也总比没看强嘛。潇洒地用手背擦擦嘴,是时候上天台了。

 

天台曾经是学校禁地,出于安全考虑不让进入的,可当训导主任发现高三的宝贝们都在天台勤勤恳恳地背书时,这条禁令就无声地废止了。“登场片刻,便在无声无息中退下……”

 

夕阳毫无创意地挤出今天份额的最后一点亮色,晾在几条厚云中间让人想起另一种扛饿的三层夹心饼干。董卿低头念书,今天下午的任务是历史,关心盛唐的神气,数落明清的折堕,梳理两千年来儒家思想培养过的妖魔鬼怪。文科老师爱说背多分,书背下来了就是你自己的。胡说八道,这里明明没一句话是我自己的,是“上面”要求记的,用“他们”说的话答他们出的题,好聪明!

 

至少董卿享受发声的过程,用脑子里所剩无几的物理知识来解释就是,嗓音从喉咙发出来,不通过空气而直接由骨头传到自身听觉神经,就会特别好听。但忽然这条神经被一道更温柔的声音拨动:

 

“同学?你吃点水果吗?”

 

转过身,那人又问了一遍:“同学,你吃点水果吗?”

 

董卿认出来了,这是隔壁重点班那个准中传学生,正捧着一袋子小番茄,伸直了手臂递给她。

 

“我爸爸给我带的,有点儿多,你也一起吃吧。”

 

“好啊。”没有迟疑,塞了两颗才想起来礼貌,“谢谢。”

 

“嘻嘻,不用谢,我还怕吃不完呢。”

 

董卿自觉拿了人家东西应当担起保持话题的责任,就问她是哪个班的,问些一早就知道的事保准不会错,反而是姓名,虽然生来就是面向他者的,却总在双方关系不确定时沾上点personal甚至private的意味,问出来有点小心翼翼。

 

“我叫周涛,你是董卿吧?”

 

“你知道我?”

 

“我看过你的作文哦。上个学期我的周练一直很低分,就去找老师评,怎么讲我都不服,你们班老师听到了就把你的几篇作文给我看了,写得真好。”

 

“噢,是吗……”董卿有点不好意思,“其实这种议论文写多了也觉得没意思了。”

 

“不会啊,想法谁都有,能耐是表现在把观点说得好听又清楚吧。”

 

“也对……”

 

“我也很喜欢用历史人物做论据呢,就是没你用得灵活。不过我觉得你不单只是想把题目里的道理说清楚,还会很坚持自己观点,很多时候都会添上一两句对论据本身的印象。其实你不怕反而会扣分吗?”

 

“那本来就是我自己的文章嘛。”

 

“哈哈对!”

 

“嘻嘻。”被看穿了,却一点也不讨厌。董卿觉得,早该和这个人说说话,话多不废,不像班上的一些人,每个课间都在讲些哗众取宠的笑话,每个字都在唱“来呀,快活呀,反正到现在努力也没用了嘛!”那怎么不干脆明天就高考呢。真正的“充满喧嚣和骚动,却没有一点意义。”但周涛是懂的,能说人话的。董卿突然对她生出无比强大的好奇心。

 

“你要去中传?”

 

她调皮地挤挤眼:“噫,说出来就不灵了!”

 

“啊,对不起……”

 

“开玩笑啦!好了,我走啦。”周涛低头拎起装着番茄梗的塑料袋,半湿的披肩长发倾泻下来,发着香气,泛着流光。

 

“周涛,你明天还来吗?”

 

“说不好哦。也许会吧。”

 

周涛身后就是那颗遥远强大的星球,不知是因为太强而显得孤独,还是因为孤独才要用强大来刷存在感,可不管它怎么强,在与绵绵薄云的斗法中也没赢过呀。在它仅剩的微弱光线中,周涛边走边拍了拍在水管上坐过的屁股,看得董卿忍不住笑了。她想这一天快些过去,但高考,最好慢点来。

 

等下了晚修啊,一定要吃宵夜。去他的绿豆沙,我就要吃鸡腿!

评论(2)

热度(9)